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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字(小小說)|許桂林
2019-06-05 15:16   來源:皖人春秋   作者:   


這個故事,發生在好多好多年前。

津浦線上有一個小火車站。火車站附近有兩個小村莊,一個叫關塘,一個叫陰塘。因為火車站各占著兩個莊的一點地皮,所以多年來這兩個莊一直在為起火車站名的事打官司,關塘的人堅持叫關塘,陰塘的人堅持叫陰塘。熱鬧之時,雙方聚集人馬,鼓噪辯論,就差沒有棍棒相向。一張張的狀紙,從縣里到省里,從地方一直告到京城,到最后也終于是不了了之。直到沒辦法了訴諸于法律,才由一個聰明的法官調解,從兩個莊名中各取一個字,將小火車站命名為“雙塘站”,才了結了這段公案。

站名既定,一時莊中諸人又皆大歡喜,好像并不曾打過什么官司,別人偶爾提起,兩莊人皆同仇敵愾,斥為那是文人閑得無聊,王八吃荊條,肚里編出來的故事。據說某電視臺曾以這小站起名的風波編拍過一出電視劇,至今還被兩莊人狀告得惶惶不安,坐火車至此從不敢暴露身份。自然,這是后來的一段閑話,不提。

卻說火車站名已定為“雙塘”,自然就須請某個書法家來寫站名。有人說了,這火車站名理應由鐵道部門統一書寫,豈能讓那些鄉野村夫隨意涂鴉?只因這雙塘人極重地方色彩,本來就為起站名一案官司打得昏天黑地,鐵道部只愿平安無事,便謝天謝地,豈愿再去節外生枝?也就破天荒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他們自己琢磨公議,這在全國怕也是絕無僅有的了。

雙塘人說,古人云:名正則言順。“雙塘”這兩個字的書寫是萬萬大意不得的。兩莊為此專門成立了智囊團來公議這天下第一等大事。細細排起來,本地區也確有那么幾個頗有名氣的書法家,然而智囊們都不太滿意。李老的字嘛?龍飛鳳舞,確是不賴。可這是火車站名,得端莊、得典雅,讓來往過客那么一看,就能把“雙塘”的名字印進心底才行。孟老的字嘛?太正統,況且不夠古樸。于是再議張老,議馮老,議丁老,議這老那老,不是嫌這個太草,就是嫌那個太板,都不合兩莊人的心意。不錯,還有個小字輩的書法家叫楊什么的,然而他能行嗎?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一看就欠火候。雖然有點名氣,但那是報紙上吹的,一筆一劃并看不出什么出奇之處。智囊團的會議開了七七四十九天,主意出了九九八十一個,但還是謀不出什么結果,而國慶節卻確確實實就要到了。兩莊的人們著了急。因為據說國慶節有中央首長陪同外賓乘坐的專列要從這車站經過。站名沒寫,成何體統? 要傳出去雙塘的人還能在地球上混嗎?也是急中生智吧,智囊團中年齡最大的古老漢突然想 起一個怪才來,激動得差點連殘存的半顆牙也哆嗦掉:“請樸先生!請樸先生!”

這意外的一議竟使精疲力盡的謀士們精神大振。樸先生者,兩莊之大名人也。今年六十有七,讀過幾年私塾,闖過多次關東。喜歡陰陽八卦,愛究天文地理。給人拔罐治病,分文不取;為誰請神問卜,常盡義務。閑來還能掌個羅盤,看個風水,真可謂三教九流,無所不通。農村人口順,就叫他“鄉里一怪”。

當下古老漢嚷道:“樸先生的字!樸先生的鳥字!”謀士們早已聽得明白,忙不迭地點頭。確實的,樸先生會寫鳥字。每到春節,他總是義務給人寫門對子,卻又從不用筆,用兩根竹棍綁在一起,三劃兩劃,每一個字都成鳥形,似飛欲飛,大紅大綠,又好看,又吉利。寫鳥字,城里的那些書法家會嗎?不會寫鳥字的,能稱為書法家嗎?大家想起樸先生,于是就很驕傲。于是就立刻決定了,寫火車站名就請樸先生去做。

樸先生卻并不謙虛。他早已算定陰陽,知此重任非他莫屬,卻偏又閉門謝客。直等古老漢率領謀士們三顧茅廬,這才搖搖擺擺,終于答應出來給兩莊的鄉親們露一回臉。他穿著長袍大褂,顯得身體越發干瘦。罩一頂似灰非灰的小帽,戴一副似黑非黑的眼鏡。喝了三盅上馬酒,三盅下馬酒,鳴了一串千頭炮,直到眼圈紅紅的,勁兒足足的,這才邁著八字官步,不慌不忙地踱到火車站牌前。這回不用小竹棍,而是用長著長指甲的手指捏著三根不粗不細的禿筆,“刷刷”幾下子就在雪白的站牌上畫出了兩個神采飛揚的“雙塘”鳥字!恰有夕陽正照在這兩個鳥字上,把這兩只鳥染成金黃。于是,樸先生醉了。兩莊的百姓們也全醉了。

火車站新站牌豎起來,城里的書法界仿佛大難臨頭,一致的憤憤不平,準備興師討伐。首先就有個大書法理論家寫了篇洋洋灑灑的批評文章登在當地的小報上。那意思概括起來只有一句話:這不過是鳥字!雕蟲小技,能登大雅之堂嗎?更多的書法家覺得悲哀,認為這是書法在本地區終于墮落的象征。有幾個年輕的書法家怒不可遏,他們把這個“鳥”字和另一個字同義起來,甚至罵出不堪入耳、有損大雅的話來。

然而,雙塘從此卻因這鳥字出了名。人們反而不再區分什么關塘和陰塘。參觀的、好奇的,專門來吹毛求疵的,終日絡繹不絕,以至把雙塘附近的田野小徑漸漸地踩出一條大路來,氣得承包土地的農民又去縣里打官司。最后傳出了定論,說是雙塘這一片畢竟是個鄉下而已,根本就沒有懂書法的人。蕓蕓眾生大可不必計較。

天長日久,雙塘的人終于自己也沮喪起來。再看這兩個鳥字,也失去了開始的新鮮之感,似乎真的太那個鄉下味兒了。于是就怨智囊團的謀士無能,怨古老漢的昏庸不智,怨樸先生的土里土氣。弄得古老漢成天躲在家里,好像項羽無顏見江東父老一樣。

盡管如此,站牌仍是這么豎著。不管人們怎么批評,卻沒有任何人提出或自告奮勇來重新的寫一個。于是,這兩個鳥字也就這么驕傲地站著。漸漸地,人們就不那么熱心了。書法界的大師們又去關注新的題目,再也無暇顧及這小小的兩個鳥字。兩莊的人們從這站牌下來來去去,也漸漸習慣,并不覺有什么異樣了。好像這站牌就該這么豎著,這鳥字就該這么寫著。只是樸先生受了這次打擊,怒不可遏,剪去長指甲,立誓要和城里人的書法決一高低,卻又突然因此中了風,從此癱瘓在床,再也習不得三教,從不得九流,被他女兒女婿接到東北去住。

歲月荏苒,幾年過去,鳥字風波和火車站名風波一樣早已從人們頭腦中淡去。偏偏忽一日子夜,雷電交加,一個閃電劃過,接著一聲巨雷,竟將這雙塘站牌斜斜地劈去一角。兩個鳥字從此分開,變得支離破碎。第二天一早,古老漢首先便號啕起來,認為這是不吉之兆。更多的雙塘人卻回憶起因這鳥字引起的種種風波,慶幸這站牌終于倒了,卻又不免有一種空空的失落之感。

鳥字牌一倒,又須重豎新站牌。這一回,雙塘人格外的慎重。聯席會議又開了四七二十八天,主意又出了八八六十四個。鑒于上次的教訓,最后確定就請本地區報紙上宣傳得最響亮的老書法家來重寫新站牌。于是請柬送去,宣紙送去,報酬送去,又外送去雙塘土產板鴨一對。這些事做完,雙塘人從此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期待著、等待著。

終于有一天,新寫的字送來了,仿宋體,一筆一劃一撇一捺,和書上印的一模一樣。于是火車站牌再豎起來,百多個鄉下人站一圈看著,靜靜的,也不歡喜也不激動反而覺得冷漠,生疏,還有一點小小的困惑。哪有一絲樸先生時的熱鬧和氣派!

雙塘站終于又平靜下來了。除了南來北往的火車將這小站震顫幾分鐘外,大伙的日子倒也平平安安,生活一日比一日更好。只是有一天,從東北傳來消息,說是樸先生終于去世,臨死還沒忘他寫的兩個鳥字。囑莊里人無論如何要好好地保護。兩莊人這才覺得對不起樸先生了。古老漢嘆息著,帶著大伙把那被雷劈壞的鳥字重新拾綴了一下,挖個坑,深深地埋進地里。又灑了三滴水酒,放了串百子小炮,算是對樸先生一個祭奠。百子炮炸起來,脆響,還有一點酒香味。于是大伙又想起樸先生先前的種種好處,以及對他那鳥字的不公平待遇。心軟的當時就淚流不止,號啕出聲。古老漢說:“那仿什么宋的字能和樸先生的鳥字比嗎?一個是天,一個是地,沒法比!人們也都說:“是的,沒法比!可惜了樸先生,怕九泉之下也不會服氣呀!”有幾個粗漢就很憤怒,要去砸那仿宋字,卻又被古老漢制止了。

從此,雙塘站就更平靜。只有更老了的古老漢還偶爾嘆息說:“這世上只有樸先生的鳥字才是真正的字呀!大伙醒來似的跟著附和著,也就懷念一回樸先生。


圖片來自網絡

許桂林,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宿州市作家協會名譽主席。出版有文集《兩個世界之間》《往事迷茫》《永遠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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